Risperidone

他偷了我的翅膀然後飛走了。
  對,便是這樣。無論是非必需品的飯還是非必需品的酒還是非必需品的藥,還是非必需品的其他,我現在什麽也吃不下。睡到午後兩點起來然後頭腦放空地在角落抱著書靠了三個小時,才想起又是吃完飯的時候了。窗外的天空變暗了,在我什麽都還沒做的時候。
  明明前不久才吃過的。我的厭食又嚴重了起來。
  我沒有病,可能是少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東西,我反而感覺自己輕松的很。正因為我輕得讓我一時無法適應,所以我像氯化銀——為什麽是氯化銀不是硫酸鋇?——一樣沈積在房間的角落裏。我有點迷糊地想象自己一站起來,就會像氦氣球一樣輕飄飄地浮起來,「氣球的重力忽略不計」。我擦掉了那個向下的箭頭。我丟掉了我的翅膀。至於有沒有丟掉更多,我讓自己拒絕思考。

  這句話我只敢當作一個詩歌的象征來講。流亡在遠方的人,是永遠,永遠,永遠不會再回去的了。
  究竟要多少劑量才夠把這樣大的一個人麻醉住?上次把透明的嗎啡倒在玻璃沙漏裏,我跟他毫無征兆又順其自然地談到這個。最後得到的答案卻是假如他唱一首歌給我,我就可以勉強獲得五分鐘的深度麻醉。他可以一邊唱歌一邊拿走我的翅膀,這樣我們便都是幸福的(太暗了,我得站起來打開燈)。我們習慣從麻痹與幻覺裏找到幸福,麻痹與幻覺與藥成為現實的一部分的話也不是那麽不健康。或者說幸福和健康不是之間從來不會有因果關系(這的確是救生員的最後一個夏天)。沒有拒絕迷幻劑的理由,是吧。世界上這樣美好的事物可不多了。我們把費洛賽賓粉和麥司卡靈粉還有沾著麥角酸二乙酰胺的方糖攪拌在一起。我們是永遠永遠永遠不會回去的。
  突然暴躁了。
  雖然除了丟了東西以外沒有別的不幸發生,但是我還是暴躁起來。在看著相對論的光錐圖時我一邊狂暴地抓著自己的手背一邊流下眼淚來,於是我走出房間去把半瓶黃櫻倒在碗裏(我忘記怎麽走路了,走姿相當的業余),喝進嘴再吐出來。真浪費。白墻和玻璃窗發出風的空曠的聲音。我擡頭看到玻璃窗上的影子,沒有梳頭也沒有換衣服,被一大口只有二十度的酒刺到兩眼滿是淚,「委屈的哭了起來」,我在我的影子下面意念加上這些字。
  就算有翅膀我也不能真正地飛起來。
  我想到這些,終於沮喪下來。

  這個籠子怎麽飛也飛不到頭。「哪裏有籠子?」他說。哪裏也沒有,但是我們活在籠子裏。我們的呼吸我們的擁抱我們的互相的傷害我們的血我們的活著和死了都是籠子。給了我翅膀的話我便可以俯視人間的彩虹了,彩虹還有高壓線,然後一直看到停止呼吸。現在他也有了翅膀。幸福。如果他還會回來的話我要找個時間這樣嚴肅地上一課。想要幸福的話首先要帶上可以逃跑的翅膀,就算無論怎樣也逃不出這個籠子,我們終究還是可以向著自由的逃避飛行的。
  將幻想與藥當成翅膀的我們從痛苦的自我裏找到了幸福的影子。為了傷害而相遇,為了遺忘而記憶,為了逃避而生活,在沒有人記住的地方搭起玻璃的房子。在沒有人記住的地方我便可以做一切我想做的事,離開所有人,說著不是所有生命都有活著的權利,隨心所欲地殺掉我想殺掉的東西。
  過去,當然這是過去。
  他偷了我的翅膀然後飛走了。
  現在我在整個世界的邊境,突然有了一種不知道怎麽回去也不知道怎麽活下去的感覺。管這麽多幹嘛,我活著從來不是為了活的(又倒下半瓶邊喝邊咽邊吐),我狂妄又無理地沾沾自喜著。把水龍頭打開沖著水槽,自來水的味道溫和又冷淡。我當然沒醉了,哎。
  把昨天的衣服套上,插上耳機,鎖上門,老實地從路上走過去。
  得到回報的人生沒有那麽多,嘴裏的令人不快的酒味刺得我有點反胃。我不能飛起來。我感覺我被自己拋棄了。被我所期望的自己拋棄了。沒有下雨也濕淋淋的地面,在這樣的梅雨天氣裏,期望的自己再怎麽堅強完美,大概現在也該生銹了。我抓住空氣,在手心中捏出了水珠。
  「無論怎樣你就是覺得自己只有一個人,所以你什麽都沒在想。」
  電車的聲音。
  「話說現在這個時候櫻桃剛上市的吧。有一大袋那麽多,櫻桃還是車厘子,還很便宜,這樣說來我又想用舌頭打結櫻桃梗了。」
  想到這些句子,於是我買了櫻桃,一大袋。插著耳機,沿著人行道,在身旁交錯的車流中一顆顆地塞在嘴裏再把核咽下去。我依然是沒有食欲的,只想花一筆錢滿足一下無理的敗家欲。我不想回去了。我有點想像他一樣帶著我的翅膀流亡到永遠永遠永遠不用回來的地方,於是我沿著電車軌向著終點站走過去。
  踩在地面上的感覺是陌生的,我說過我忘記了怎麽走路,但是我跌跌撞撞地走著,從在夏天就落滿枯葉小路上晃過去。海鮮小飯店裏亮著黃色的光,人類共同的幸福。共同的幸福,像是一個夢,我坐在去很遠很遠的地方的火車上,火車壞了停了,乘務員打開廣播講笑話給我們聽,一切都是那麽幸福美好,只是在我中途下車的時候火車忽然又開走了,帶著所有人的幸福,把我一個人留在雪地裏,遠遠看見的是新年的煙火。——新年的煙火,市中心的霓虹燈。冷風迎面吹過來,讓我忘記現在是六月。耳機裏的音樂隨機到了The Scientist。我還能繼續往前走。穿過路中央的電車軌,在昏黃的路燈還沒染上玫瑰色的時候,我們兩人只是沈浸在互相孤立的幻想裏,焦躁地尋找著愛情存在的痕跡。想到這裏,我跟著音樂,口齒不清地唱起來。
  讓我們回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