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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呢?你為什麽在這裏?」
  地鐵站對我說。
  我並非每天都經過這一站。它離我其實很遠,——也並不是那樣遠。我住市區東南二十公裏,它在市區東北二十公裏,粗略算來,我們直線距離約二十倍根號二約二十八公裏。與我同住這裏的人並不會去見它。但我喜歡著鐵路,我深愛著鐵路,我毫無理由地走遍所有地方,在所有站下車,再等待下一班回城的地鐵。它不在地下,而是地上,透過鐵網,我能看見外面。陌生的風景讓我興奮,也讓我憂愁。站在月臺上,太陽開始下落,沈下陌生購物廣場的頂,我便感覺到憂愁了;白色鸚鵡從草場上群而飛起,我便感到憂愁了。這邊不是我的家。這座城市任何地方都不是我的家。
  ——所以呢?你為什麽要在這裏?
  地鐵站對我說。
  我不知道去哪裏。
  我回復它,我坐在月臺的長椅上。它打開站臺燈。
  ——你是來看我的?
  我是來看你的。
  ——真少見,你是來看地鐵站而不是路過它。它好像笑起來,也許。我不知道。——下一班去往終點站的列車在兩分鐘之內到達,請在一號站臺等待。喇叭裏放送錄好的同一個女聲。地鐵站在背後咯咯笑起來。
  我把音樂打開來。它又貼在我耳機裏說話了。
  ——我不想騙你,其實我並不是一個車站。其他車站也不像我這樣。它們也就只是搭起來的鐵道交通樞紐。但我是掠食的。
  你掠食什麽?
  列車穿過一號站臺,歸家的人一批批在身後走著,熱鬧蠕動著。我頭腦空空地坐著等著回城的反向車,他們自細小的出口擠出去,像沙漏頸。帶著滑板的人嗑到水泥地。
  ——吃人。吃人的心。
  地鐵站說。能聽到它不存在的唇齒碰撞的聲音。
  ——當他們從我開始而又在我結束每一天的時候我就吃了他們的一部分。你想理解的話,閘機是牙,或者說口器。每天我吞下兩千人,吐出兩千人,每天吞下與吐出的人也是不一樣的,尤其是頭腦。被我吞下的已經消化了,無影無蹤。吐出的是新鮮的東西,看上去與舊的很像,但是是剛剛造出來的,溫熱,和人一樣溫熱,很像吧?
  繞著休息室轉圈。充值交通卡的機器在一角,請取走你的卡。它說。出票口裏堆滿收據,白白的,新鮮的,滿溢出來,嘔吐一地。線路地圖插在架子上。
  如果吃了人,你又會變成什麽樣?
  ——什麽樣?
  變得更大?
  ——膨脹。嗯。變得更熱。
  然後呢?
  ——然後等死。那就是人沒有意義。
  呼呼。
  ——人沒有任何意義,單個個體的腦沒有意義。所有人,所有智慧生物的腦,所有意識所捏造的秩序,所有思考,所有談話都只是這宇宙一個個散熱孔而已。所以我就在回收著熱量。
  把它們再收回宇宙裏?
  ——也不是,只是我的胃裏。我吃了你們所有人,一切都在飛速增加,濃度也罷,混亂也行。一切都已經在高速旋轉,攪拌成滾熱的湯。你想知道嗎?宇宙是一鍋滾燙的湯,或者說冷冰冰的開水鍋,它灼燒我的地基。
  這就是你做一個地鐵站的理由…
  ——只是選擇而已。我能成為任何東西,成為她,成為你,成為你苦惱的東西,成為你母親,成為一團星雲,但是選擇存在的形式我只是想做一個車站而已。地鐵站的吞吐與宇宙漲落的滾熱發光粒子的潮是相同的,只要我張開嘴,你們就能感覺到這熱。我吃了所有人。所有人的死都是腦回收進這開水鍋裏的過程,回收進我的胃裏。自1911年以來。
  我蹲在月臺邊看鐵軌。
  你真是可愛。
  ——我也覺得。
  我將石子丟在鐵軌枕木的夾縫裏。
  用浪漫化的目光去註視不包含精神濃度的折磨現實只是智慧生物以己度人的模擬而已,這便是語言存在的意義,語言從存在以來便是擬人,便是以人的理解重塑現實的造神的工具而已。地鐵站是活的嗎?地鐵站不會是活的。宇宙是活的嗎?宇宙不是活的,沒有那個東西存在。鐵軌是活的嗎?我希望鐵軌是活的。
  ——如果是的話,鐵軌也是我…
  它聲音越來越遠。列車來了,走上去,等它關門。天色昏暗,我看我的手指,努力回憶著憂愁的模樣,確信它沒有吞吃我的心,連愁也一並吞了。但便是很憂愁,我已經被抽空了,貼著窗口。燈從臉側劃過去,什麽也想不到,而昏昏欲睡。一切都是對空虛,對空虛的空虛,一切都是對空虛的執著。一切都是它。一切都是它在世界上的擬態。我突然回憶起它的名字。

Risperidone

他偷了我的翅膀然後飛走了。
  對,便是這樣。無論是非必需品的飯還是非必需品的酒還是非必需品的藥,還是非必需品的其他,我現在什麽也吃不下。睡到午後兩點起來然後頭腦放空地在角落抱著書靠了三個小時,才想起又是吃完飯的時候了。窗外的天空變暗了,在我什麽都還沒做的時候。
  明明前不久才吃過的。我的厭食又嚴重了起來。
  我沒有病,可能是少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東西,我反而感覺自己輕松的很。正因為我輕得讓我一時無法適應,所以我像氯化銀——為什麽是氯化銀不是硫酸鋇?——一樣沈積在房間的角落裏。我有點迷糊地想象自己一站起來,就會像氦氣球一樣輕飄飄地浮起來,「氣球的重力忽略不計」。我擦掉了那個向下的箭頭。我丟掉了我的翅膀。至於有沒有丟掉更多,我讓自己拒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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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phine

「我做了一個夢。」
  說這句話之前,他低著頭,好像還沈浸在剛睡醒一般的昏沈氣氛裏。但說出這句話時他的聲音略微提高,鏡片後依然半閉著的雙眼若有若無地添了幾絲異樣的光彩,似乎整個人都瞬間精神了不少。就好像那個帶著一貫的清淡笑容說著「我這輩子做的都是些傷天害理的事」的人外。
  「你到底是對我產生了什麽錯覺,才會覺得我會說這種話啊?」聽完他的敘述(第若幹次),我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通常的反應),只能無奈地說出這樣的話。沒有愛就會消失?聽上去真是又矯情又無趣。
  「因為你說過,如果沒有一個對象去容納你的愛意的話,你就會死。」
  這句話的確是我說的,我不想否認也不想回去推翻它。我充滿著散播愛意的熱情,也許這是與生俱來的,我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何。我渴望著去愛人,哪怕他們的視線從未在我身上停留過一秒。這儼然成為了一種習慣,或者說,一種毒。
  打住,將美好的愛和毒相提並論,聽上去真是令人不快。「要喝茶嗎?」我對他說。
  「隨意,可以喝止咳糖漿嗎?」
  「不。」我討厭止咳糖漿,說是痛恨都不為過,我還清楚地記得上次區區一瓶蓋的止咳糖漿就讓我在水槽旁吐得眼淚如水龍頭一般流淌不息的悲慘場景。我永遠也不會承認這種東西是甜的,哪怕它把糖字寫在名字裏,這帶有怪異味道的藥水依然像某種帶有強烈刺激性的藥物一樣燒灼著我的口腔,除了身體本能地吐出它以外完全沒有其他的對策。
  聽說有很多人喝聯邦止咳露上癮,這該是怎樣的味覺啊,將如此炸裂的味道處理得那麽迷人。還是說,我自己的口味不同常人呢。
  「對止咳糖漿上癮,很差勁吧?」
  我將茶杯洗幹凈,倒上止咳糖漿以外的東西。
  「也許吧。」
  他接過茶杯。
  「這是什麽?」
  「我不想說。幹杯吧。」
  我不顧他的不解,有些粗暴地將自己的杯子以砸的力度碰在他的杯沿上。他有點出神地凝視著杯中安靜乖巧地躺著的透明液體,確認它大概不會那麽危險後,小心地抿了一口。而我與往常一樣,大口地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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